
2017年,陈履生应国家图书馆邀请,讲授“丹青之美”课程。
几次上课,陈履生都坚持站着给大家讲课,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最后一讲,他已经累到发烧,工作人员建议休息几天再上。
他拒绝了,大家远道而来,路费酒店等开销不小,他不能扫了大家的兴,又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于是,在后台,他吞了颗退烧药,就上台继续给大家上课了。
两个小时后他大汗淋漓,实在站不住了,最后才坐上工作人员搬上来有一会儿的椅子,坐着回答大家的提问。
(当时的现场实图)
在大家眼里,陈履生似乎生来就这样,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似有不死之身,摧不垮、打不倒。
直到那天,2025年5月29日,收到他病逝的噩耗,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展开剩余92%陈履生,你的坚持、你的不屈呢?你怎么甘心,让你的文博丹心就这么沉寂于尘土!
陈履生短短的68载,凭借着深厚的学术功底和行业资源,策划过中外文化交流大展、艺术家个人特展等众多展览。
但他人生中第一次策展,是给32岁的自己办的,在中国美术馆。
陈履生工作忙,腾不开手,就喊弟弟来帮忙一起布展,陈履庭到了二哥的住处,发现根本容不下他。
当时陈履生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当编辑,住在东堂子胡同的地下室招待所。
房子仅有3平米,几个带着小轮的木箱摆在一起,里面是他的书,他晚上就睡在上面,楼上住着后来的书法家协会主席沈鹏。
那样的空间,再多一个人,无疑是对房子的一种“戕害”。
陈履庭就去人美社办公室沙发凑合,白天大家在办公,他只能晚上开工,在80克的白纸上写海报,陈履庭花了两夜才写完。
那次画展,邵大箴还写了序,原先他以为陈履生就是一个比较活跃的青年理论家,没想到他早已突破自我,会理论也会实践,画得不错。
陈履生貌似特别全能,什么都会,从理论到动手画画,甚至是完全跨出美术这个领域,都不在他话下。
周昭坎认识陈履生时,他是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周昭坎则在中国美协《美术》杂志社工作。
当时,周昭坎随口一问,问他能不能把《美术》从1950年创刊号开始,录入每一期的重要内容,设计一个编程。
没想到,没过几天,陈履生就带着他的编程成果来了,不仅可以调出重要文章,还可以缩小范围检索某一篇文章,编程的成熟程度让周昭坎吃惊。
为此,周昭坎当了回说客,说服吴作人国际美术基金会赞助陈履生继续推进这个编程。
如果陈履生对你说他的某个设想,其实这个设想他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这个,王巍颇有感触。
有一回,王巍与陈履生见面,陈履生告诉他,想在扬中筹办一个鱼文化博物馆。
他滔滔不绝,讲鱼的品种、鱼的历史文化,还拿了很多标本照片给王巍看。
王巍无意提了一嘴,他曾经到以色列玩,去过一个古代沉船的博物馆,官方介绍是圣经中的诺亚方舟,具体的他记不太清了。
陈履生听得眼睛都亮了,说要托朋友去拍一下那个解说词。
这次见面没过多久,王巍就收到了陈履生鱼文化博物馆开馆的通知,不得不叹服陈履生的无所不能。
这么多年,就靠着这般超凡出众的能力,陈履生创建了陈履生美术馆、汉文化博物馆、竹器博物馆、油灯博物馆、鱼文化博物馆……
如果不是病魔阻止了他,那他的办馆进程绝对“未完待续”。
可这正因为他的脚步如此匆匆,才招致了病魔的到来。
自从2010年上任中国国家博物馆副馆长,陈履生几乎一年365天无休。
常年不变的休闲套装,永远背着一个双肩背包,全世界到处飞,从没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
据不完全统计,他10多年间,走过世界160多家博物馆,在博物馆与博物馆之间的路程,绕地球一圈没问题。
在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日常下,他还能稳定产出美术理论文章,有人打趣他是“八爪鱼”、“永动机”,张安娜形容他是一个“把短裤穿在外面的超人”。
2016年一个月出版了七本书,朋友们又不禁挨个给他竖大拇指,“陈履生啊,一个人活出了三个人的人生……”
每一次布展策展,无论规格大小,陈履生把自己一个人当十个人用,事无巨细,多小的事他都要一一经手,哪怕其他人已经做好了,他还是要反复检查,经自己确定没问题了,才敢放心。
悉尼中国文化中心“灯灯相传——当代中国名家画油灯”展览,夏浚也去帮导师陈履生忙了。
那几天,他总看见陈导天没亮就拿着相机出门了,一一打卡悉尼各大博物馆,晚上回来晚了,也要把当天所有的拍摄资料整理归档,才去休息。
2014年的“纪念中法建交五十周年”特展,从前期的沟通谈判、展品借展、运输到布展,陈履生全程跟进,还要想尽一切办法减少不必要的开支。
对外的展览,陈履生向来小心谨慎,他说一个国家的博物馆,就是一个国家的文化名片,“只有国家的强大,才有博物馆的强大;只有博物馆的强大,才有国家文化的强大”。
2016年退休前,同一天时间,陈履生书法展、绘画展、摄影展同时分别在广州三个地方举办。
退休后,陈履生更忙了,策展还是需要他,开不完的讲座、访谈,画画的同时,他还要带博士生,另外他还在家乡筹建博物馆,时不时的海外邀请,他也要去。
一个人盘了这么多事,很容易让人先入为主,以为他有团队运营。
后来才知道除了偶尔学生帮忙,其余多数是他一个人,睡觉这个环节该是被他淘汰了。
2018年,陈履生在北京山水美术馆倾力打造了汉画大展,这是新中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汉展,展出了来自全国29家文博单位的587组汉画像拓片。
展览持续20多天,吸引了数万名观众,有的观众从外地赶来,自带干粮天天来打卡观展。
还有一位援藏女士,她已经退休,连续来了21天,每天8点半就来馆里,展品一件件欣赏、研究,一直到下午闭馆。
画家韩美林观展后感慨:“在老祖宗们遗留下来的文化遗产前,我简直要跪下来!”
然而,筹办这一切的陈履生,早已跪了下来,他的身体已经跪倒在佛祖脚下,影子悄无声息地,一点点被佛龛收拢。
2023年5月26日,陈履生在中科大讲课,频繁的咳嗽、发烧,两个月后生了场大病做了个手术,之后直接被病魔叫停,休息了半年。
也不过半年,年底他就拿着检查报告给孙越看,高兴宣布自己的身体状况非常好,又可以继续工作了。
2024年5月,孙越和陈履生一同去沂南北寨汉墓博物馆参加理事会,中间倒了两次车,最后从车站下来,还有60多公里才到酒店。
孙越一路上非常担心陈履生吃不消,哪曾想他走得比孙越还快,但看得出他眉眼的疲惫。
2025年3月,为了促进《中国近现代名家·刘海粟》著作出版,刘海粟女儿刘蟾与刘海粟美术馆馆长张安娜一同到人民美术出版社参加座谈,陈履生也来了。
大家聚在一起聊与海老的过往,聊了近两个小时,陈履生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分别时他凑到刘蟾耳边,用上海话轻轻唤了句“姐姐”,就走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到人民美术出版社,人民美术出版社是他梦想的开始,冥冥之中他又回到了这里,完成了人生最后一站。
一个月后,陈履生发病再次入院,稍稍有点清醒时,他立马打电话给中国科技大学教务老师,交代自己带的学生的论文。
儿子陈都劝他,自己身体最要紧,先好好养好,别操心别人的事了。
陈履生说,学生马上要毕业了,我们能帮就尽力帮吧。
朋友朱万章去看他,离开时他抓着朱万章的手,严肃地说:“万章,没法请您吃饭了”。
王加到医院探望他,他道歉道:“王加啊,你的婚礼我没法参加啦。”
说的人轻巧,听的人跑出病房,眼泪已经决堤。
他微笑着,同来看望他的朋友、学生一一道别。
2025年5月26日,弟弟陈履庭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取消了原本的上海出差,立即改签去北京看二哥。
到了医院,陈履生颤颤巍巍伸出自己的手指,数给弟弟看,“履庭,我还有二、三天就走了。”
而后,两三根手指伸展成一只手,抓住陈履庭,叮嘱他:“不要太累,要注意身体。”
二哥还是这样,当初陈履庭高考考三科,二哥每场都骑自行车来回接送他,后来他因某些原因不慎落榜,二哥还鼓励他继续努力,不要放弃。
二哥载着他,鼓励他,可他很快就要没有二哥了……
方土曾组织发起“广州国家青苗画家培育计划”,陈履生也参加了。
有一回讲座结束,陈履生去方土的画室,见到他柜子上的两盏旧灯,他反客为主,找来报纸把灯包起来,说:
“没收了!灯放你这简直暴殄天物,我的油灯博物馆才是它们该去的地方。”
2025年5月29日,老天爷把他这个美术界的点灯人收走了,享年68岁。
过几天便是他69岁的生日。
不知是不是某种因缘巧合,他的母亲1996年逝世,当时她也是68岁……
参考资料:
1、陈履庭|我记忆中二哥的第一个画展
2、陈履生博物馆群|和二哥的最后日子
3、孙越|灯传薪火照后学——从未停歇的陈履生馆长
4、湖畔|张安娜:陈履生 一盏不灭的灯
5、聶崇正|杂忆陈履生
6、余明禧: 何以悲伤——忆陈履生先生
7、孙浩良:|对酒当歌,履生永生
8、丁宁|忆陈履生先生二三事
9、王巍|事了拂衣去,劳劳履生兄!
10、叶稚珊|陈履生,你又惊着我了
11、沈嘉蔚|履生!履生!你既得此名,那么就永远在路上行走罢!
12、人民美术出版社|沉痛悼念陈履生先生——那天,他最后一次来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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